文 | 宇宙
“打个响指吧，他说。我们打个共鸣的响指，遥远的事物将被震碎，面前的人们此时尚不知情……”
一曲《再回首》结束，王阳笔下的诗赫然出现在屏幕，逝去的少年和他的诗停留在了同一个时空里，一段从1997年开始的故事也终于在20年的光阴回响中戛然而止。
近日，《漫长的季节》以9.4的豆瓣评分收官，成为腾讯视频X剧场一段漂亮的开场白。这部融合悬疑、诙谐、悲情等多重色调的剧集跻身于三重时间线里，在明与暗相交替的故事光影中，悠然奏响了一曲带着冷幽默旋律的时代悲歌。
当悬疑剧集不再固执于造悬念吊胃口，亲情、友情、爱情等多重温度将小人物形象烘托得更加立体。步入或短或长的悬疑世界观中，艺术和现实在博弈，悲与喜在拉扯，善与恶在纷争。
悬疑剧在“推理”什么？
“不只局限于悬疑故事了”，这是很多网友对《漫长的季节》所作的观后感。
相比于三年前同样由辛爽执导、卢静制片、秦昊主演的《隐秘的角落》，《漫长的季节》的刺激性和悬疑感淡了。
两部剧集存在着一些微妙的相似之处，比如两段故事都在打造“铁三角”人物关系、都有深入表现人物的家庭背景、也都在台词和镜头设计中埋入了一些信息暗线。
不同的时间跨度中，悬疑剧的情绪基点发生着变化。如果说《隐秘的角落》描述的是“成长中的故事”，那《漫长的季节》则是在讲述“成长的故事”。
朱朝阳、严良、普普三个孩子与张东升跨代对峙，故事的时间线并不长；而王响、龚彪、马德胜被同一个案件羁绊，他们跨越青年和中年时期，心境也在这漫长的时光中不断改变着。
从事件诱因来看，《漫长的季节》更具有时代的悲情感。《隐秘的角落》中，三个孩子拍到张东升把岳父岳母推下山具有很强的偶然性，这条处于巧合被记录下的视频也顺其自然地成为一段故事的开端。
然而，《漫长的季节》中的很多人物都是“被决定”的。他们的发展与时代命脉、成长环境交杂在一起，王响、李巧云等人躲不开下岗大潮的冲击，沈墨无法改变被大爷大婶收养的悲剧童年。
悬疑剧中，凶手身份、犯罪动机、作案过程通常往往是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观感隐藏在故事深处的。如同去年腾讯视频《开端》成为开年爆款，伴随着《卡农》的旋律一遍遍响起，观众的推凶视线在公交车的乘客中流转移动，而 “锅姨”的故事在最后才被揭开。
寄托于带有悬疑色彩的骨架之下，《漫长的季节》同样具有未知性和矛盾感。碎尸案的凶手、套牌车车主、王阳的死因、王北的身世等多条线的来源不明，但观众在看剧时的视角更加发散化了。
桦钢厂的工人群像、家庭两代人的情感纠缠、老友之间的陪伴同样具有现实的可看性，在案件背后的生活中，跨越工业时代的小人物们将东北故事娓娓道来。
其实，悬疑剧走向现实题材已经好几年时光了。2020年，《沉默的真相》登陆爱奇艺迷雾剧场，剧集没有过度跌宕起伏的刺激剧情，却以双重时空的叙事方式讲述了检察官江阳坚持平反冤案的故事，与悬疑感相比，剧中主人公们坚持查案却处处碰壁的无力感和讽刺性更吸睛。
弱悬念感、重生活性的悬疑剧出圈，打破了传统观念禁锢下的悬疑剧创作法则——抛掉刺激感，平淡叙事也能在悬疑剧中拥有引人注目的表现张力。
悬疑剧要“推理”的东西其实很多。一方面，案情谜团贯穿着剧情主线，观众对最后真相的好奇心成为追剧动力的重要补给剂；另一方面，人物随着内容信息量的增多而交错连接，而悬疑故事的起因、动机等要素就藏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中。
推理剧情亦是一个推理人物关系的过程，而人物样本也是对社会环境的一种投射。
故事背后
有人“诗意”，有人“失意”
悬疑剧塑造的人物通常具有两层特征。
其一，群体共性。所有角色都带着生活化的底色，他们作为某一时代或某一领域中的个体，具有普遍性的个性及行为特征，能够共情广泛的群体。
其二，个体特性。影视剧中的人物往往都是个性鲜明、具有冲击力的，内容方面，他们受故事背景的影响，也影响着剧情发展；传播方面，他们的行为、语言灵敏地调动着受众情绪与关注度。
很多角色都是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撕裂感走进悬疑剧的。
《漫长的季节》中，沈墨在维多利亚歌舞厅兼职弹琴，她与纸醉金迷的熙攘环境格格不入；王阳活在诗意的个人世界里，父母想让他随大流进工厂上班，他却说自己的梦想是成为诗人；龚彪带着一种强烈的个人乐观主义色彩，而妻子黄丽茹却是现实的，当龚彪把弗洛伊德和梦境挂在嘴边时，黄丽茹首先想到的却是“分房”这样的物质条件。
理想主义的人物是带有一定特殊性的，他们带着一种生不逢时的意外感，棱角分明，散发着刺眼的光芒。但现实才是生活的底色，悬疑剧背后，更多的是悲情故事。
近年来，聚焦家庭题材的悬疑剧集不断冒泡。去年，芒果TV《消失的孩子》，爱奇艺《回来的女儿》均是在讲述家庭内的故事，剧中缺少父母关爱的许恩怀、被溺爱而丧失生活能力的袁午、极端爱子的廖穗芳、控制欲极强的李承天都是不幸家庭关系的写照。
一些悬疑剧通过特定的职业刻画，打造时代感。爱奇艺《淘金》便将开局镜头对准拱马国四木场淘金区的河滩上，淘金客们重复着繁重的淘金工作。
腾讯视频《漫长的季节》中，玉米地、火车轨道、桦林钢铁总厂反复出现，一大群工人脱掉厂服，转行做司机、创业开店，回应着时代转型、大规模裁员的历史。
悬疑剧对悲喜情绪的刻画力度往往是轻重不一的，“喜”会外显，但“悲”常常内隐。如《沉默的真相》《无证之罪》《谁是凶手》等剧集便是透露着压抑感，很多角色的人物底色都是悲凉的，他们在命运和现实的压力下挣扎，早就适应了面对酸楚与不公，喜悦情绪对他们而言是奢侈的。
《漫长的季节》中，王响便带有一种“笑嘻嘻的体面感”。面临下岗危机，他拼命争取得到表彰的机会，就连抓偷钱包的小偷时也要带上职业经历，称“火车头司机‘眼观八方’”；他到便利店看打工的王北，调皮地制造破钱冲突，把儿子拉到店外休息；他买花送给李巧云，却在得知对方的另一位追求者拥有更好的物质条件时，选择了退让。
如同剧中明艳的色调一样，剧中人物都鲜活的存在着，很多剧情和台词的设置甚至还会让人忍俊不禁。
但透过人物的“喜”，似乎更能照见他们“悲”的一面。
悬疑叙事中的救赎与自洽
打开悬疑剧，便是在开启一场救赎之旅。
一方面，悬疑剧里上演着“生命救赎”。剧集角色既是在自我救赎，也在救赎他人。如《江照黎明》中，李晓楠面对丈夫的背叛与恶意杀机，努力完成一场自我拯救；《开端》中时间反复循环，肖鹤云与李诗情放弃提前下车，决定挽回一车人的性命；《漫长的季节》中王响准备卧轨自杀，却因听到小孩的哭声而滚出铁道，决定与婴儿王北一同活下去。
另一方面，“情绪救赎”在悬疑剧集中发挥着强大的力量。以《漫长的季节》为例，王阳的洒脱、直率感化着沈墨，也在一定程度上给了她对抗命运的勇气；王响、龚彪、马德胜三人协力查案，王响通常是矛盾的引发者和冲突的直接对象，而龚彪是个嬉皮笑脸的旁边者和调节者，马德胜的加入在逐渐解开王响对于王阳之死的心结。
现实题材之外，也有奇幻题材的悬疑剧集在出现在市场中。如爱奇艺《唐朝诡事录》便讲述了在繁华的大唐盛世之下发生的一系列奇闻异事，通过对贪欲、不良执念等刻画，表现了人性的黑暗面。
大部分悬疑剧多采用回溯性叙事，突出追凶的漫长过程。2017年，《白夜追凶》上线优酷，恋生兄弟关宏峰和关宏宇互换身份，两个人在白天和夜晚交替出现，想要调阅曾经一起灭门案的案卷而查出真相；今年，《他是谁》同时登陆央视和优酷，卫国平横跨八年时间，坚持追凶。
目前很多悬疑剧都采用快节奏叙事，20集以内的体量常见于悬疑剧集中。在剧集形式方面，单元悬疑剧也在中长视频的交杂中现身，去年《猎罪图鉴》登场爱奇艺、腾讯视频，《唐朝诡事录》在爱奇艺播出后，也得到了不错的反响。
《漫长的季节》共12集内容，但每集的时长都拉到了一小时上下，第11集更是出现了1小时47分的内容量，即使在长剧集中，这样的单集时长也并不常见。
而临近剧集尾声，在这段逼近电影时长的单集故事中，不同时空的故事相互回应，人物的鲜明情感慢慢流淌出来，很多观众仍称“舍不得开倍速”。接近两个小时的内容不像是在“破解悬念”，更像是在郑重地给每个人物一个“交代”。
悬疑剧的源头是生活，若能讲好现实故事，“不那么悬疑”、“不那么快节奏”的悬疑剧集也能深入人心。
在从“讲故事”到“说人物”的递进中，观众对悬疑剧的情绪需求在“迫切推理”与“慢慢感受”感受之间逐渐平衡发展。
而这种“慢下来”的观剧反馈也会对剧集创作方造成影响，用更加稳健的叙事节奏增大悬疑剧的内容厚度，促进垂类剧集的良性化发展。
主编：罗姣姣
文：殷宇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