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季节》现象级出圈,成为毫无疑问的年度神剧,不少媒体甚至把他封为“近五年来最佳国产剧”。《隐秘的角落》原班人马打造、双料影帝阵容、新悬疑风格……目前它在豆瓣上仍以9.5的超高分,力压《大宅门》《我爱我家》《琅琊榜》,略次于《大明王朝1566》《武林外传》等经典神作。
依托于悬疑,架起了历史和个体命运的时代桥梁,力图将生活的细节缝合在悬疑的外壳下,用人物的日常状态而非强戏剧冲突的逻辑推演来推动悬疑故事的深入,转换叙事的坐标轴,营造出一种反戏剧冲突的假象。以此来重建一种对悬疑剧的认知思维,让观众看到了在悬疑剧中往往被忽略,甚至是作为盲点的存在——日常生活中的人物状态。

一部12集的国产剧,可以掀起如此浪潮,成功在它真诚地还原了小人物在命运前的无力感与宿命感。为了营造这种宿命感,该剧的镜头语言也别具一格,从意气风发开火车到蓦然老去开出租的王响,面庞从满面笑容到愁苦哀伤再到成为挂在墙上遗像的王阳……剧中转场巧妙而丝滑,充分利用视听语言来交代叙事的表达,表明了角色的职业、性格和年代的变化,烘托悬疑神秘的氛围感,让观众随之喜怒哀乐。

时代车轮碾压下个体命运的仓皇无力不是这部剧的唯一重点,《漫长的季节》的核心是导演辛爽所说的:所有故事中,人永远是最重要的。真正的戏剧冲突就藏在普通人波澜不惊的日常鸡毛蒜皮之下,越正常越绝望,是人的普通和渺小,也是现实的残酷凶横。
三位男主角因为一桩案子,被永远的卡在了90年代,他们频频回头侧目,无法向前仰望,错过一个有一个美好的时刻,将遗憾、愧疚、失落,刻在了自己的骨子里,终不得解脱,只能在傻掉、死掉、疯掉前获得顿悟,微笑面对降临的死神。
个体悲剧的背后,总有大时代的泥沙俱下,国企改革、下岗潮如一个响指,震碎了无数的稳定梦。
1998年那个秋天背叛了王响认为牢固不破的过去,也剥夺了他的未来。未被破解的罪案与局中人无法理解的时代变迁交织在一起,分尸案的尸块散落在正在分崩离析的钢厂周围,而钢厂本身正在被高层和商人分食。因此,王响前半生平凡的光荣在东北四季中最短的秋天骤然失落。工作从固定路线的火车切换到四处游荡招之即停的出租车。
火车呼啸而过,已没有太多回旋余地的中年人,从人生的轨道上跌落,被抛在铁轨外的茫茫苞米地,四顾无人,进退失据,回头无岸,只有时间囚牢,炼狱回忆。铁饭碗思维根深蒂固的国人,第一次受到了时代变化的冲击,有人转而南下淘金,成了最早的一批生意人;有人走投无路,成为某种动荡和悲剧的因子;当然,绝大部分人都和剧中的那几个老年角色一样,不敢死,也不知道怎么活,庸碌糊口,潦草的过完了后来的几十年。
他们是同一种人,是加缪所讲的,40岁时死于一颗在20岁那年射进自己心里的子弹。
在秋天的阳光下艰难微笑的是成年人,而真正见不到光亮的是下一代的少年,被遮闭在上代人和时代的阴影里。无论是王响的妹夫、90年代的大学生龚彪;还是他自己未满20岁的儿子王阳,还是王阳的大学生女友沈默,亦或其失语的弟弟傅卫军,无论在那个时代如何挣扎,都走不出那个漫长的季节。走出来的人都去了另一个世界,活着的人没有一个走出来。
庞大的桦钢坍塌之时,那轰然而起的漫天尘雾,让每一个人、所谓的真相,都变得如此不起眼、一点不重要。
当集体利益和个体利益开始更为频繁的相撞,个体利益在大多数时候被忽略了。但这个庞然大物突然间土崩瓦解,将时代的灰尘撒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而《漫长的季节》却通过层层隐喻和人物命运的明喻,完成了对小人物的细致呈现。

时代是抽象的,它不可能只靠着一纸下岗的公文就对人性完成异化,一定还有时代的帮凶。因为有人是乐见这种时代的变化的,不是时代改变了他们,是恶人一直存在,只是时代变化给了他们机会,去欢迎灵魂的丧失,在自欺欺人和道貌岸然里享受建立在弱者受难之上的时代红利。
剧末的那场大雪,仿佛贾樟柯的《山河故人》结尾一般,超越了时空,却跳不出悲剧。

各个角色在迎接宿命式的死亡后,迎来了银幕上的短暂永恒。王响最后是死是生,已不再重要。开放式的结局给了观众一个指向自我的温情交代。在这些时刻里,人性也一次又一次作为一种辉煌又让人困惑的不解之谜,在那个响指和死亡相隔的20年里,留下它最后的余温。然后等待那颗当年的子弹,在他们胸膛里最终生效。

就像剧末那首《再回首》唱得那样:再回首泪眼朦胧,再回首恍然如梦。

